高清海教授

纪念文章

孙正聿:用什么告慰先生?
作者:孙正聿 | 来源:反思与奠基网 | 发布时间:2015-01-31 丨 阅读次数:

2004年10月14日12时45分,老师与我们永别了。我把先生辞世的消息告诉我的夫人李璐玮,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悲痛心情,向我的学生发了一个网上留言:“同学们,我不能不忍着极其悲痛的心情向大家报告:孙老师的恩师高清海老师因病医治无效,于14日病逝。前几日我去医院探望,高老师慈爱、深沉的目光还在我眼前,惊闻此消息,我们都沉浸在极其悲痛之中。一脉相传的学术传统,慈父般的殷殷教诲,慈爱、坚毅、深沉、执著,集一切美好品质于一身的高老师就这样默默地抛下身边的弟子,抛开终身热爱并孜孜以求的哲学研究事业,离我们远去了!我不能自己,我感到空前的失落!……我不能写了,孩子们,努力研究才是对恩师的最好告慰!!”
  在送别先生的日子里,我一直在想,我们究竟用什么告慰先生? 
  近些年来,学院的开学典礼或毕业典礼,先生总是向刚入学或即将走出校门的学生谈起“命运”。他回顾自己的人生经历,他思索各式各样的人生,他尝试着向学生谈论自己对命运的一种感悟。他说,命运,其实并不神秘,它是个人的性格逻辑所构成的人生之路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。
  高老师对命运的感悟,也许是最符合他自己的命运的。
  像他的伟岸的身躯一样,高老师的人格也是直立的,挺拔的。在他的目光中,你可以看到慈爱,也可以看到严厉,你可以看到宽容,也可以看到犀利,但却从来看不到谄媚和猥琐。他从不讨好任何人,也从不欺负任何人,他从不轻易赞扬某个人,更不随意贬低某个人。他对你说的,就是他所想的。他自己所作的,就是他自己以为对的。他尊重别人,他同样尊重他自己。和先生在一起,你总会感到人应该像人那样直立地生活,而不应该像动物那样爬行。人用自己的人生显示生命的力量,光彩和尊严,这是先生的性格与命运,也是先生为我们树立的人生典范。
  为人的风骨与为学的风格是一致的。独立思考,理论创新,这对先生来说,决不是挂在嘴上的名词或某种时髦的口号,而是他的生命活动。高老师的每篇文章,高老师的每部著作,不仅仅是他的深思熟虑的作品,更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渴求的产物。他要把他的思考告诉人们,他不写不快,他非写不可。高老师总结自己的为学经验,概括为两个字:笨想。他说,笨想,当然不是不读书,不是不积累文献资料,而是不能唯上唯书,不能人云亦云。在为《哲学通论》撰写的序言中,高老师发问:我们“为什么培养不出哲学家?我们并不缺乏哲学理论,并不缺少哲学知识,我们有许多哲学方面的 ‘专门家’、‘学问家’乃至‘理论家’,但出了多少能够表征我们时代精神、堪称真知灼见的‘思想’?我们有太多的‘有理论而无思想’的文章和书籍!”对于这种状况,先生的看法是,“长期以来我们已经习惯于这种照本宣科的研究方式、写作方式,眼睛只看着别人、看着古人、看着洋人、却忘记了还有个‘自我’、自我的头脑”。先生沉痛地发问:“连马克思的本来属于解放人们头脑的哲学我们也采取了这种‘灌输’的方式去束缚人们,我们怎能培养出哲学家来?”
  先生关切的绝不仅仅是个人的命运,也不仅仅是哲学的命运,他是把个人的命运和哲学的命运,与国家的命运、民族的命运、人类的命运密切地联系在一起的,甚至可以说,他是从国家、民族和人类的命运出发来思考个人的命运和哲学的命运。在《理论的命运与中国的命运》一文中,先生立足于这样一种深切的思考:“人是按照事先经过思考的目标而行动的动物。如果说生物以其生命作为探索工具,因而往往要以大量个体的死亡为代价,有时还要甘冒整个种族灭亡的风险才能获得一种成功的生存模式;那么,人类高明之处就在于,它有一个思想实验室,能够运用理论为工具去实现生物必须由生命来完成的探索功能。”因此,理论的命运,哲学的命运,关系到国家的命运,民族的命运,乃至人类的命运。正是这种深沉的使命意识,铸就了先生的深沉的哲学思想。
    50多年来,特别是近20多年来,先生矢志不渝地致力于哲学的理论创新,是因为他把哲学视为民族之魂,认为哲学标志着一个民族对自身自觉意识所达到的高度和深度,体现着一个民族的心智发育和成熟的水准;先生愈挫愈奋地致力于教科书改革,是因为他认为我们已经处在变革的时代,改革必须发动每一个能思想的头脑,调动一切人的主动性、积极性和创造性,而不能用千部一面的教科书来束缚人们的头脑和手脚;先生独树一帜地致力于创建类哲学,是因为他认为人是超越了“种”存在的“类”存在,而哲学则是这种独特的“类”存在的理论形态的自我意识,“哲学的奥秘在于人”,哲学的使命是解放人。

    近二年,在与病魔抗争的日子里,先生的生命,先生的思想,迸发出了更加瑰丽的光芒,为我们写下了《中国传统哲学的思维特质及其价值》、《中华民族的未来发展需要有自己的哲学理论》。先生说:“中华民族的生命历程、生存命运和生存境遇具有我们的特殊性,我们的苦难和希望、伤痛和追求、挫折和梦想只有我们自己体会最深”,因此我们需要有自己的哲学理论。先生充满期待地对我们说,创造“当代中国哲学”,实质就是要创造中华民族的“思想自我”。“一个社会和民族要站起来”,“关键在于首先要在思想上站立起来”,“一个在思想上不能站立的民族”,“不可能真正成为主宰自己命运的主人”。这是先生求索终生的思想箴言,也是先生临终的思想嘱托。为中华民族的未来而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哲学,也许是对先生在天之灵的最好告慰。
    先生在看着我们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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